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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家主义在中国的历史演变(Changes of Bureaucratic-paternalism in Chinese history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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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立法定规,就是王法;条条块块立的那些法,就是部门法规,地方法规;官员个人也能立法吗?能,官员个人立的法就是潜规则。……

秦汉以来,中国社会不是封建社会。秦始皇废封建,立郡县,已经把那种社会给废了。灭六国,就把那些独立王国都给废了,建立的是一个郡县制的社会,郡县制的社会就是官僚帝国。这个社会,打个比方,好比一个上市公司的制度,董事长是可以世袭的,剩下的都是代理人。三年一小换,九年一大换,这种代理人体制,这就是官家主义。

官家主义在中国的历史演变
吴思

中国社会的性质

中国是什么社会呢?

秦汉以来,中国社会不是封建社会。秦始皇废封建,立郡县,已经把那种社会给废了。灭六国,就把那些独立王国都给废了,建立的是一个郡县制的社会,郡县制的社会就是官僚帝国。这个社会,打个比方,好比一个上市公司的制度,董事长是可以世袭的,剩下的都是代理人。三年一小换,九年一大换,这种代理人体制,这就是官家主义。

吴思:官家主义在中国的历史演变

秦始皇

“官家”是什么?

官家是什么意思呢?你们要是翻词典,就会看到有三个解释。第一个是皇帝。

官家的第二个释义就是衙门。在古汉语里,公家的,官家的,都是一个意思。说反正不是个人,是衙门,各部是条条,各地是块块。条条块块的衙门。

官家的第三个释义,是对官员个人的尊称。比如“这位官家您请坐”。

官家这一个词里有三个主体。

官家主义是什么意思?这三个主体,都能“主义”,主就是当家作主,义就是规则体系。官家之中的三个主体,都能说了算,立法定规。

皇帝立法定规,就是王法;条条块块立的那些法,就是部门法规,地方法规;官员个人也能立法吗?能,官员个人立的法就是潜规则。这三个主体互相之间争夺地盘,谁都希望自己的地盘扩大一点,压缩别人的。但是不管他们怎么争,最后真正“主义”的,不出这个圈子,都是官家。所以这叫官家主义。

官家主义的历史演变

官家主义在中国历史上是有不同的发展阶段的。

最初,从秦汉到魏晋,可以叫世族-官家主义。

你们看秦朝、汉朝打天下,怎么激励人家卖命?秦朝跟汉朝都用的是秦朝创立的二十级军功爵位制。什么意思呢?就是在战场上用敌人的脑袋换取爵位。原来你是庶人,平民百姓,斩首一级就成为“公士”,两级“上造”……斩杀的首级越多,获得的爵位就越高,一直到十九级是关内侯,二十级是彻侯。 证据是敌人的首级。

吴思:官家主义在中国的历史演变

秦汉的二十等爵

“公士”是什么意思?就是你就从此成了官家的人。除了爵位,还赏宅基地五亩。现在房子多贵?一刀下去,房子有了。不仅如此,砍一个脑袋还赏土地一百亩。就业这么难,一下你就是小地主了。除了这些赏之外,最后还有一赏,就是赏庶人一个。庶人不是奴隶,但是他每个月要到你们家无偿服役三天。你看看,砍一个脑袋有多少回报?多么强大的激励?所以,秦朝的士兵听说开战了,就像要过节一样,就是因为发财的机会来了。汉朝也是这样,都用这样一套东西激励人打仗。

战争中砍了那么多的脑袋,出了一批小地主。这就是汉朝的基础,地主兼官员。他们当了官员了,下一代呢?接班人怎么找?察举制,推荐品德好的人,这些人通常都是官家子弟,地主兼官员们,彼此相互推荐,于是官二代、官三代、四代就这么上来了。魏晋有九品中正制,形成了这么一个格局,叫做“上品无寒门,下品无士族”。上边当大官的基本都是大头的后代。到了魏的时候已经彻底把平民淘汰在官员选拔之外了,上面的都是士族,一代一代的都是他们。于是门阀世族与皇帝共治天下,我就把这个社会称为“世族-官家主义”。

当然这个制度不稳定,上面的纨绔子弟比较多,大量平民精英沉沦下僚,皇权也在很大程度上被架空了。这种格局很难保持稳定。于是到了隋唐的时候就开始改革了。

唐太宗跟魏征有一次对话,唐太宗说,我看魏晋的历史,根本性的祸患就是门阀太盛,门阀世族垄断了政权。以后咱们得改。怎么改呢?他们的办法就是科举考试,把精英给笼络过来,削弱门阀世族。这时候,官家主义进入一个新阶段。

吴思:官家主义在中国的历史演变

我们知道,朱元璋打了天下之后,把大地主大商人基本铲平了,天下最大的群体就是自耕农和官家集团,这就是“小农-官家主义”。

隔那么几代以后,小农就会发生变化,一部分人成为地主,一部分人还是小农,还有一部分成为佃户。这种社会,我称之为“地主-官家主义”。“地主-官家主义”有一个经典的社会集团,就是乡绅。乡绅耕读传家,一只脚踩在土地,一只脚踩在官场,构成了一个官家主义与地主阶级绝佳的结合方式。

再往下,元朝,清朝,外边一个部族进来了,这个部族成为统治集团,但也用一些汉人作为官僚代理人,这种社会,我称其为“部族-官家主义”。清朝是部族-官家主义与地主-官家主义的混合体。

再往下就是毛泽东时代。毛泽东时代,我称之为“工农-官家主义”。真正当家作主的仍然是官家集团,但是把地主、资本家,甚至小农,全给消灭了,那谁去管管理工厂,指挥工人?谁去经营农业?官员直接出面。干部直接管到每一个车间,生产队干部直接管到每一个公社社员。一条线通到底,官家兼任资本和地主两个职能。

这种制度有个问题,就是代理链太长,各级代理人都会追求自身利益,不那么尽职尽责,下面的工人、农民,缺乏激励,普遍偷懒,工农-官家主义效率不高。它的长处是集中力量办大事,我们看到毛泽东时代办了很多大事,比如现在还有很多水利工程发挥着作用,但是问题更大,得不偿失,所以被迫改革。

怎么改呢?官家退出,把工人交给民企老板,农民回去当自耕农。于是,农民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,效率提高了,大量的农民就外出当了农民工。大量的民企老板起来了,他们成为市场经济的主导者,我把这个社会称为“资本-官家主义”。这就是官家主义的不同历史阶段。(文/吴思;编辑/胡子华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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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
吴思:官家主义在中国的历史演变

吴思,著名历史学者。1957年出生于北京,1982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。毕业后任《农民日报》总编室副主任、群工部副主任、机动记者组记者。1993年出任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主办的《桥》杂志社副社长兼中文版主编。1997年起至2014年在《炎黄春秋》杂志担任过执行主编、副社长、总编辑等职。2009年至2014年担任《炎黄春秋》杂志法人代表。2016年2月被选为天则经济研究所理事会理事长。著有《陈永贵:毛泽东的农民》、《潜规则》、《血酬定律》等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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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aken from: 腾讯思享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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